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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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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謝鷺跪地的猝不及防、磕頭的氣勢,把何易晞瞬間震倒!她仰摔在石壁上又彈坐回來,磕磕巴巴勸這個主動背冤負債之鬼。

“你你你……倒也……大可不必……”

“甕城郡主就是中了我的計……說到底是我連累你被殺……對不起!”謝鷺雙手伏地,額頭壓著粗糲的石地,喊聲中帶了哭腔。

撲面而來的愧疚,讓何易晞一剎那間都後悔自己玩得過火。不過這點動搖也只是一晃而過,她入戲正歡,豈願在此時下臺。

“難道……你就是那個和始山公主換了身份騙過郡主的侍衛?!你叫謝……謝……”

“是……”謝鷺緩緩起身,低頭把視線躲在何易晞用力互絞的十指上,臉白眼紅地滿是害人性命的自責:“我就是謝鷺。”

“哈……”何易晞頹然松力,癱靠在石壁上,嘴角帶笑,苦澀至極:“我和你居然被丟到一條鬼街。是不是孽緣啊……”

緣不緣謝鷺不知道,反正夠孽的。這件事對她來說本來只是盡忠職守,死則死矣。現在突然發現間接害了無辜人性命,這是她始料未及的。有冤說冤有仇報仇是始山人自認必須有的擔當。所以謝鷺下定決心,強迫自己擡頭,眼中波光粼粼:“你恨我可以罵我可以來打我,我就在這絕不躲。那邊有竹竿。”

何易晞沒有順著謝鷺所指轉移視線。她只顧盯著眼前這個硬說對不起自己的人,有稍許走神。

她沒怎麽見過這樣的人。

生而為貴族、定遠侯家的郡主,她見過許多人。一步之上的王族、平起平坐的貴族、開府建牙的官員、享有盛譽的鴻儒……這些人做的事、說的話,她曾看到聽到,卻沒把它們當做該效仿的養料灌溉自己的心田。從小嚴格的貴族教育卻教出這樣一個甕城郡主,養的是雞鳴狗盜的門客,看的是下裏巴人的戲劇,處的是親如姐妹的下屬,欣賞的是眼前這種自己討打的女流氓……

她說她喜歡硬骨的人,不是隨口說說。她是真的喜歡。

這人骨頭硬得臨死前都不肯向甕城郡主下跪,如今卻願跪在命如螻蟻的郡主替身亡魂面前,任打任罵,只為讓人家解恨。

這個人,真的是死生如一,有情有義。不光是對姜珩羽。

想到這裏,何易晞心裏高興而不自知。她從第一眼相逢就覺得謝鷺好看。假扮公主好看,嗷嗷硬骨也好看,寧死不從更好看,含淚帶哭最好看……大概是謝鷺燙眼的掌心擦在了何易晞的心上,把她的心擦軟了點。她不忍再逗下去,決心問謝鷺一個問題。一個讓她忐忑而又期待的問題。

“你恨甕城郡主嗎?”

謝鷺搖頭,實話實說:“不恨。”

“她殺了你,你不恨?”

“兩國交戰,互相殺伐是不可避免的。她殺我也是為公。我們最多只有國仇,沒有私恨。”

何易晞口口聲聲說恨始山女流氓,但在這個問題上她霸道的很。自己能恨人家,卻不希望人家恨她。此時聽到謝鷺沒有遲疑的回答,何易晞心中忐忑頓消,輕松到笑出聲:“你都不恨她,我又怎麽會恨你?”

“那……你真的不需要打我嗎?”

何易晞傾身扶住謝鷺,拉她坐到自己身旁,側首盤腿道:“現在不想。以後想了再打。”生前已經打過,死後若再打,也是過分。

謝鷺皺眉,鄭重其事道:“那可不行。我不喜歡欠債。要打現在打,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這不對啊。我現在不想打你,要打也是勉強。既然勉強,我內心並不能愉悅,手還累。讓我手累的債你是不是又得欠下?反正怎麽都會欠債,不如讓我下次想打了再打。我還能打得開心。”

“……”看著何易晞故作耍賴又憋笑的表情,謝鷺脫口笑出聲,解眉擡袖擦淚。“那就欠著吧。”

這一笑,她把這位替身少女和何易晞徹底分割開來。少女調皮眼神,青蔥年紀,美麗容貌,一齊激起她內心熟悉的記憶,牽連的不再是長相一摸一樣的何易晞,而是生死永隔的姜珩羽,所以現在看著不再變扭,反而還覺出幾分可愛來。既然覺得可愛,她就有心要主動問一問了。

“你叫什麽名字?”

“何易晞!呃……何易晞。”

謝鷺稍楞,隨即釋然。替身就是主人的影子,哪裏會有自己的名字。她同情之心又泛濫開,善解鬼意地問道:“也是啊。你一定很討厭這個名字吧。反正已經死了,可以取個你自己的名字。”

“呃……我覺得……也還好吧……主要是我習慣了。”何易晞可不討厭自己的名字,甚至還覺得有點好聽。謝鷺這麽問,她就是發覺這點疏忽了。要來鬼街演戲,好像是該取個藝名。

“那好……既然你不介意。你看著年紀小,我就叫你小何?”

小何……

何易晞心裏別扭。且不論好聽不好聽吧,就怕何這個姓一叫出來,溫湯街的居民有人會猜到自己的身份。她還不想暴露自己,於是婉拒道:“小河小溪小池塘?死都死了,不如大氣一點。叫小江好了。”

小姜……

謝鷺心裏別扭。姜是始山國姓。姜珩羽年少玩笑時曾自稱小姜。謝鷺不能接受這個稱呼,於是婉拒道:“既然要大氣,就大氣到底。小海怎麽樣?”

“哈哈!”何易晞哈哈大笑,點頭笑納這個兩鬼一起精挑細選的藝名:“就小海吧。”

既然有取名之情,恩仇隨之放下。從傍晚到現在這一通折騰後,兩個人都是困乏不堪。謝鷺慶幸自己昨天向容掌櫃買了床單和薄被。要不然只有一堆草墊是實在不好意思招待新鬼小海。在她看來,人家因為自己而死,不計較是人家大度,她還是心裏有愧。所以新的床單被子和唯一的床鋪,理所當然地讓給了何易晞。謝鷺坐在火坑旁,合衣靠墻湊合一晚。

夜深了,霧稀薄如紗。今夜清風起,雲摘月。石臺不遠處秋草甸隨風層疊,送走月下鬼影。

何易晞見謝鷺睡著,掀開薄被爬起,躡手躡腳地跳下石臺。她踮起腳看遠處,正如謝鷺所說,夜晚濃霧會淡,現在就薄不遮路。何易晞來時是傍晚,雖然霧濃沒看清四周,但她記路很是厲害,只要走過一次的路難不住她。

果不其然,盡管多繞了兩圈彎路,何易晞還是踏上了溫湯街的街尾。溫湯街一路,她是被蒙著眼睛走過。但是這條街是直街,沒有拐過彎。她想找到街頭那家客棧也是好找。

還是葉家老酒館。

何易晞三更半夜也要找到葉家老酒館,倒不是嫌棄謝鷺的石洞簡陋艱苦。平日裏再怎麽錦衣玉食,有個避風保暖的地方湊合一晚她是不會矯情的。問題在於……

餓!

她今天沒吃晚飯就興沖沖地來溫湯街粉墨登場,到現在還顆米未打牙!謝鷺這些日子有一餐沒一餐地忍饑挨餓慣了,傍晚在流景溫湯吃水果點心填飽了肚子,又一連經歷情緒上的大起大落,竟忘了給何易晞管飯!而餓實不能忍,所以何易晞只得深夜偷跑上街,來找那家郭萱雅打過招呼的酒館客棧。

再說葉掌櫃也不敢睡。按郭大人吩咐,新來的鬼是要吃住在她店裏的。自己晚到了沒有招呼好她,本就不得力,誰知道她晚上會不會返回來住。野外那環境,不是一般人可以忍的。所以她不敢打烊,只能點蠟趴桌在前廳打瞌睡。

忽然一陣叩門聲把她從淺夢中驚醒。她心說可算來了,連忙起身開門迎客。迎進來的是一個面容姣好,雙目有神的小姑娘。葉掌櫃跟著她身側走了幾步,發現她舉手投足間的氣質與溫湯街諸人截然不同,與身為始山貴族的小謝也不同,竟有種不怒自威的感覺。葉掌櫃想起郭大人反覆叮囑的慎重模樣,不由有點緊張。

好在那小姑娘氣勢有威壓之感,開口卻和氣,自己找了條板凳坐了就喊餓。葉掌櫃何敢怠慢,趕緊去後廚把特意煲好的肉湯添火熱了,端來給她。

熱氣騰騰,醇厚的肉香撲鼻。

這一大碗剛出鍋的肉湯,頓時撫慰何易晞的饑腸轆轆。她接勺在手,急切又克制地舀了一勺湯喝進嘴裏。

湯入口,估計才漫上舌間,就把何易晞本快慰的表情揪得極其覆雜。

人才是多啊……

口中含著這口湯,她電光火石般地感慨:我甕城人才真的多。區區溫湯街隨便一個小酒店掌櫃就能做出味道這麽符合這場戲主題的湯……

因為敬佩,她極想咽下這口湯以示讚揚,但終究身體的本能拒絕了她的心意。

“嘔……呸!呼……做得好!”雖把湯嘔在地上,但何易晞揚起大拇指一個嘉獎葉掌櫃的傑作:“能做出這種鬼喝的湯真是不容易!”她把碗推離自己老遠,饑餓的臉色充滿期待:“陰間的湯我嘗了。現在能給我整點陽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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